二九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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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未见光明（第1页）

任凭重阑心中如何不解，如何气愤，都没有用。

毋渊听不到重阑的声音，她心里眼里只有那一捆菜，于是她听话的蹲坐在地上，双手触地，身后蓬乱的尾巴晃了两下，教那神官看了，笑得更是不屑了。

“还真是个畜生，你不是想吃吗，来，我让你吃。”

神官说着话，使了一个术法，化出一根长杆，将那困白菜绑在了杆上，远远的伸到毋渊的面前，毋渊伸手去接，神官又将白菜挑起，毋渊跳起来去碰，神官便将白菜举得更高，毋渊铆足了劲欲跃上半空，神官却将白菜戳到土里，如此反复十来回，毋渊跌得满身狼狈，灰头土面的，原本不白净的小脸，此时看上去又脏又滑稽。

神官笑够了作弄够了，才将白菜取回来，连同那一堆伙食倒到了地面上，解气的从这一头踩到那一头，边踩边说，“让你吃！

让你吃！

你个废物就知道吃！

其他的神兽尚且还有可骑乘的作用，而你就是个无用的畜生！”

这口气算是教他消了，弹了弹衣袖，便转身离去。

而落下的毋渊，听着他的辱骂，沉默了良久，她是识过字，听过讲学的，自然明白那神官在说什么，也一直清楚自己在天宫是个什么地位，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要向善，要与众神和睦相处，所以便一直忍让着。

长此以往，她就习惯了，反正她是个废物，没了天宫收留，她或许都活不下去，于是便越发的作践自己。

见着她沉默，重阑又想，到底是兽族，如此折腾，总算是激起了她的些许兽性，要忍不下去了，可是又能如何呢？对方已经离去，徒留满场狼藉，都是被轻贱侮辱的证明。

重阑默默在心中叹息，只是还未等她唏嘘够，却见着毋渊又走到了那堆已经被踩烂的青叶白菜面前——蹲下，抓起，塞入嘴中。

她麻木的、频繁的、不知羞耻、不明委屈的不断往嘴里塞着烂菜，毫无生气的咀嚼着，她的双目空洞无神，远远看过去只觉得她是一个物件，还是最不值钱的那种，路边的小石子，废掉的边角料，掉进脏水沟里的馊馒头，总之是这世间最廉价、最低贱的存在。

她的背影瘦小孱弱，明明是远古力量最为强大的兽族，现下看起来却像个发育不良的凡宠，看得重阑又气又心酸。

她恹恹的趴在自己的食物旁边，今天她吃得尤为的少，剩了大半的烂叶子就这么摊在地上，场面看上去好似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缠斗。

重阑暗自揣测着毋渊的心思，没办法，她这场梦里只有这么一个要紧的人物，她便像是看一本书，品味一个书中人一般，细细思量着——

毋渊神女是不是也会疑惑，会感叹，为何春季到来，万物复苏，无论是天上抑或是人间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新面貌，可自己贫贱、灰暗的生活怎么就没有一点点的变化和转机呢？

当然，万年都这般过来的毋渊，并不会想这么许多。

说来说去，只是习惯了，习惯了晦涩、暗淡、凄冷的日子，便不会去多想一分阳光。

春风吹来了生机，却未吹进枯林里。

往后几天许是在忙碌百花宴的事，神官们默契的将枯林喂食的事放下了，没有人来给她送菜，先前的烂菜叶子，她已经捡起来吃掉了，吃到最后甚至是混着坚硬的泥土往嘴里塞。

她很饿，饿了好久，可没有人搭理她，即使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呜声，也没有人来看她一眼，或许这结界连她的声响都一同封住了。

枯林里的枝丫又黑又干，可若是能吃上几株也能垫一垫肚子，毋渊在树前徘徊了许久，最终还是缩到了角落里，将自己缩的紧紧的，眼睛也闭得紧紧的，她想，她的职责就是守护这片枯林，等一个枯木逢春，待到那时她便可自由了，所以一定不可以碰这些枯木，睡觉吧，睡着了，便不会饿了。

虽是如此想着，可当她妹妹即将沉睡之时，她的肚子便会发出咕噜噜的声音，将她吵醒。

她是饕餮，吃是她的本能，她通过吃来获取力量、延续生命，一直将她饿着，她的神识都有些聚不拢，混沌之中除了饿，她什么都捉不到，想不清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的四肢有些僵硬了，身体凉透了，肚子里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了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花香。

那是一股极为清淡的香味，却让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美味二字，她睁不开眼睛，烂泥一般的倒在土地上，闻到了花香，几乎是下意识的驱动着身体，往香味散发处扑去，并在那一瞬间，张嘴咬了下去。

这一口惊醒了混沌之中的毋渊，因为她尝到唇齿间有一股腥甜的味道，这种味道她从来不曾接触过，但只这一口，便叫她浑身充满了力量，脑海里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叫嚣着，让她吞食了这一些。

她感觉自己热血沸腾，甚至是有一丝想要破坏与毁灭一切的冲动。

突然，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，那声音里夹杂着柔和的笑意，让她想起了已经羽化了万年的鸿蒙老君。

“你这一口，咬得我当真是疼啊。”

说话的是名模样生得极好的男子，她见过许多神官，却都没有这一位来得好看，倒不是五官有多么的标志，只是他有一双含春的眼睛，深邃又温柔，这双眼睛将他的模样、气质衬得绝世而独立。

他周身的气派与光华也与那些神官不同，她只在第一回上天宫的时候，从天帝的身上见过，那是与生俱来的神威，是天地孕育的气度。

她看得痴了，便忘记了自己此时还咬着对方的手背，咬得鲜血淋漓。

“哎，小家伙，你再不松口，我便要失血过多晕过去了。”

他说的严重，却仍是带着笑意，温柔得让她心醉，心头那些冲动顷刻间消散，她愧疚的舔了舔他的手背，被磨得有些钝的牙齿，蹭过了他的皮肤，挠的他有些痒，便不禁笑了出来。

他的笑声也好听，像万年前见到过的春日，让人四肢百骸抻一抻，都能舒坦到叹气的春日。

但他太过明媚了，毋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衫，有些胆怯而自卑的往后退了几步，又缩成了一团，头也埋得低低的，不敢再去直视阳光。

两人见的气氛陡然凉了下来，但对方也一直没有离去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静静地注视着她，直到听到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又叫了一声，他才经不住又笑了一声。